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在看文牧野导演、沈腾和蒋奇明主演的《欢迎来龙餐馆》这部影片时，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年轻时读过，但早已有些淡忘的诗人梁小斌的那几句诗：“我体会到，往碗里夹好几种菜，是一种幸福。”正因如此，我更能理解，沈腾饰演的徐福，即使在兵荒马乱的世道，也要认真做菜、好好吃饭的执念，这是一个厨子，更是一个中国人，要守住的那个“道”。

你会发现，只要影片中出现徐福做菜的镜头，无论是在多么破败、凶险的环境中，无论是多么简陋的食材，都会拍出《舌尖上的中国》的那种震撼诱人的视觉效果。热油翻腾，刀起刀落，仿佛天地间再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更动人。这种对饭菜的郑重其事，藏着的是对人的爱与深情。也会让你愿意相信，能够认真对待一顿饭的人，不会随便对待一个人。

细品整部影片，亦如做菜，无论是人物的塑造，还是叙事的铺陈，都非常有层次感和丰富性，导演以耐心而非急躁的火候，让情感随着剧情的发展和细节的点染，慢慢入味。

无论是徐福还是马俊生（蒋奇明饰），原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有着一些最朴素的心愿。徐福只想挣大钱还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态在异国谋生，马俊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上老板，然后迎娶他的外国对象，也会因为股份的事儿跟徐福闹别扭。可是随着身不由己被卷入战争，他们的人物弧光也慢慢被淬出更饱满、更闪亮的成色。徐福周旋在美军与恐怖分子之间，总是尽可能地保全手底下的孩子，虽然他原本出于利害考量，不同意逃走时带走更多的战争孤儿，但在马俊生被恐怖分子头目“校长”枪杀后，还是找“蛇头”换了辆大车，冒险把愿意走的孩子都带走，让他们免于沦为炮灰。马俊生更是心心念念这些孤儿院的孩子，最后用发芽土豆做菜让孩子们腹泻来拖延时间而导致自己惨死。值得一提的是，蒋奇明在这一幕的表演层次和表情变化极为丰富，有被揭穿的慌乱，有承认前的犹疑，有对死亡的恐惧，到最后却是惨笑着说了句“没糊弄过去”，把那种明知是死也认了的决绝，演得克制又戳心。

更让人称许的是，剧中人物的爱恨都其来有自，没有简单地将人物划分为善恶，而是用其过往的经历为他们的情感与行动赋予合理性。马俊生为什么会对这些孤儿院的孩子这么挂心，又为什么会喜欢照顾这群孤儿的外国女孩丽娜？通过徐福跟他的一句玩笑话就已经暗暗点透：“你是不是因为在福利院长大，从小就暗恋照顾你的小阿姨？”美籍华人士兵托尼·王为什么会对小赛夫充满敌意和警惕，对他碰了自己的枪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是因为两个月前他最好的朋友，被一个七岁的小孩拿着一把AK47直接打死。军官摩根对犯人的酷刑和仇恨，也是因为“他全家都死在了恐怖袭击中，所以他非常憎恨恐怖分子。”让人不禁感慨：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恶，只有环环相扣的因果。

这种善恶因果的可能性，在年幼的赛夫身上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这个少年让我不由想到《淮南子》中的那句：“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这放在赛夫身上恰是最生动的注脚。是被仇恨和战火裹挟着拿起枪成为恐怖分子，还是在烟火气里握住锅铲成为一个厨子，看似只在他的一念之间，实则更系于徐福和马俊生一次次向他伸出的手，那种在关键时刻的拉拽和随时递来的温暖。在托尼·王和摩根都坚称小赛夫将来一定会成为恐怖分子时，徐福却说：“我觉得他未来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厨师，好多事没那么绝对。”所以当二十年后，徐福再走进同名的龙餐馆，看见赛夫握着锅铲炒饭的背影，一定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欣慰。

影片最让人感慨的，还是战争中命运的变幻无常和置身其中的个体的渺小无力。马俊生刚跟徐福说他在这里待了四年了，天天喊打也没什么事，结果随后就发生了轰炸，不仅烧毁了他们的房间，也让他们的命运由此转向。扎伊德的妻子抱怨他当水电部主任家里还停水停电，不过这争吵的场面也显得温馨，但随后扎伊德的家就被炸毁，妻女在他的眼前死去，也让扎伊德从一名前政府高官变成了一个恐怖分子……

也正因如此，“好好吃饭”才成了命运洪流中最确定的锚点，也成为贯穿整部影片的一条主线。徐福出国前，老妈夹给他一个饺子，说：“来，上车饺子。”雪中送别时，徐福叮嘱：“妈，别忘了好好吃饭。”老妈也回他一句：“你也是。”到了国外，和母亲视频时，两人之间说来说去的，还是这句话。赛夫碰了托尼·王的枪，托尼·王与马俊生争执起来，徐福劝道：“你能不能好好吃个饭？”又告诉托尼·王，他觉得好吃的菜，“有一半都是刚才那孩子做的”。徐福在老扎因妻女遇难而几天未进食时，亲自喂饭给他，正是这一举动，为后来老扎手下留情埋下了伏笔。

这部影片让我们看到，无论什么时候，好好吃饭就是硬道理，这背后藏着对自己的珍重，对他人的善待，是把每一个鲜活的人放在心上最朴素的表达。在不在意别人有没有好好吃饭，更能够看出是把人当工具当武器，还是当人。

影片用徐福的幻觉结尾更是温暖且扎心，他仿佛看见马俊生在宴席边喊他：“哥，过来一起啊？干嘛自己一个人啊？”孩子们也跟着喊：“徐哥！徐哥！”徐福笑着坐了过去，与老扎一家遥遥举杯，然后故意板着脸，冲着桌上的孩子们大声嚷嚷：“瞅啥呀，吃饭！”

如果没有战争，一切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