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晚上7点，残羹剩菜还在桌上，刚学会用调羹的孙儿吃得满头满脸都是菜汤与油渍，而两位年轻的打工人——她的儿子与儿媳妇，已经躺在沙发上，专注地玩起了手机。

趁着孙儿有人看管，她出门倒垃圾并取快递，回家时见到这一司空见惯的场景。不知是因为这天过于疲惫，还是天气阴沉，她的心头突然涌起委屈、愤懑、不甘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她在餐桌旁站了片刻，没有如往常一样去收拾碗筷，而是盯着孙儿满是油渍的脸看了一会儿。在她身上蛰伏了很久的怨气像灼热的岩浆一样涌动，很快就要顶穿她的喉咙。那一刻，她很想呐喊：“我带了一天孩子，我也很累，你们能不能站起来，收拾下桌子、洗个碗？”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没错，是她放心不下儿子一家，自告奋勇要从另一座城市前来带娃的，也是她否决了儿媳妇要请育儿嫂的提议。作为一名退休教师，她以为自己的精力尚且充沛，可以兼顾带孙儿与做家务，无须请人帮忙。要知道，30年前，她在深夜一面备课或批改卷子，一面腾出一只手来推着摇篮温柔地晃荡，哄睡年幼的儿子。即便那么辛苦，当时她也游刃有余。

今时不同昔日，时间的潮水一日日涌来，她的精力已经每况愈下，而她的独生子如此粗心，竟然对此毫无觉察。她用力将情绪的岩浆堵住，尽量平静地说：“你们替小宝洗个脸，我要出去透透气。”她把围裙摘下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听见儿子在背后追问：“还出去干吗？外头快下雨了。”她不回答，她怕自己如果停顿、解释，这一年多的委屈就要喷薄而出。

她走到外面，牛毛细雨在路灯下犹如无数星点从天而降。这个时节，江南的微雨早就没了逼人的寒气，那些雨落在脸上，就像一团静悄悄的软雾，把她的无名恼怒浇熄了。心弦不再紧绷，她就想到晚饭后倒在沙发上的年轻人的不易——儿子晚上12点还在与欧洲的供货方联系，儿媳妇得腱鞘炎良久，还不得不忍痛使用鼠标。她记起孙儿不满一岁时当“夜啼郎”，儿子与儿媳妇在门外蹑手蹑脚地踱步，彻夜哄娃，当时他们再困再难，都没有来敲她卧室的门。细雨中，她的步子由大步流星逐渐缓慢下来，她为自己这把年纪还这么“间歇性”地受不了委屈、沉不住气，略微感到不好意思。她决定在小区散会儿步，等情绪平复了就回去。

这时，她看到了小区水池旁的秋千，那是物业公司将废弃的木椅锯掉四条腿做成的。这秋千像童话中的装置，镶嵌在绿树与鲜花之间。早晨与黄昏，这里是老人们的遛娃场，总有好多小孩子排着队要荡秋千。此刻，因为毛毛细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突发奇想，紧走两步，坐在秋千上，顾不上隔着长裤传来的阴湿之感，像一个自由自在的小孩一样，准备玩一小会儿。她先紧紧抓住两侧的吊绳，接着，拱起腰背，一下又一下地蹬地，感受到扑面而至的加速度。

她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慢慢飞起来了。她闻见雨水中花粉的味道，感到头脑中的迷茫与压抑在慢慢排空。接着，她的心像工蜂的蜜囊，慢慢蓄满了清甜。带娃一整天带来的压抑与无助退潮了，被劳累箍紧的太阳穴也没有那么酸胀了。她意识到，也许她还有精力应对目前的劳作，只是需要一个空隙，在密集的付出中找到一点儿无所记挂的轻快，一点儿忘我的孩子气。

她平静地回家，开门和关门的声音都不再有一点儿负气的意味。在她离开的这半个小时内，孙儿胸前系着的饭兜子换过了，脸和手都洗过了，餐桌已经收拾干净，洗碗机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儿子见到她，很自然地问她刚才到哪里去了，话到一半，儿媳妇眼疾手快，朝儿子嘴里塞了一个大草莓。

没有人追问她。她逐渐养成了习惯，要在晚饭后摘掉围裙和袖套，出门半小时。在她出门之后，做家务与带娃，被不着痕迹地移交到小两口手中。而她，出门散步时会情不自禁地去秋千那儿，利用那些“秋千顽童”在家吃晚饭、练琴的时间，一个人无忧无虑地“滞空”片刻。

她不知道的是，儿子跟踪过她，想知道妈妈这半小时究竟去哪儿了。他见她小跑着去了池畔，坐在那个秋千上，用力蹬着草皮，似乎为秋千荡得不够高而着急。有那么一瞬间，儿子很想蹿到秋千背后，推她一把。但想了想，他还是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秋千，在此时好比是妈妈的野外露营帐篷，它需要置身于家庭琐事之外，它需要与柴米油盐隔绝，它最好远离儿孙辈的关照与打扰。这珍贵的时刻，能帮助妈妈驱赶疲惫，再一点一滴蓄积力量，最终确认她自己尚且有活力，尚且独立又安好。

（摘自微信公众号“朝花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