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报讯 (记者赵政府 黄迎峰 史天一) 9月初的大兴安岭秋意先至,阿木尔林业局的林梢已经沾了细碎的霜花。清晨五点半,56岁的田桂福攥着磨起毛边的帆布手套,熟稔地攀上24米高的“阿15”瞭望塔。擦得透亮的塑钢窗外云涛翻涌,万顷林海顺着山峦的起伏铺向天际,远处的黑龙江在朝阳下泛着光——这座海拔800多米的瞭望塔距中俄边境线仅60公里,晴天时视野最远可覆盖30余公里山林,是阿木尔林业局最重要的防火前哨之一。
田桂福是2012年上塔的,两年后妻子张雅波退休,就来陪着他一起守护山林,夫妻俩这一守就是12个春秋。外界把森林防火瞭望员称作“林海孤岛的哨兵”,田桂福总笑着摆手:“我就是个看山的,守好这一片林子,对得起这份责任就行。”12年里,两人塔上塔下相伴,从漏风的彩钢板小房住到宽敞的新塔室,把最平实的日子过成了与林海绑定的悠长约定。
旧时光里的坚守:背水爬塔的苦日子
“刚上塔那年的苦,现在想起来还能品出点涩味。”田桂福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2012年的“阿15”塔还是30年前的老样子:3平方米的塔室只有半面墙装着玻璃,剩下的是四处漏风的彩钢板,窗框裂着手指宽的缝,冬天裹两件棉大衣,指尖还是冻得发麻,敲不动记录笔。最难的是不通水电,“那时候山上没有井,吃水全靠我从山下溪水里打,一次扛一个50斤的塑料桶,往返一趟将近2公里,而且那时候的山路特别难走。”打上来的水紧着用,只能做饭和饮用,洗脸洗手洗衣服全靠接的雨水,省着点才够用十天半个月。
每年4月下旬到11月初是森林防火关键期,赶上雷击火高发的夏季,田桂福常常半个月下不了一次山。“记得有一次连着下了七天雨,土路全被冲毁了,我带的菜也吃完了,最后就靠半袋挂面加点盐吃了三天。”那天他站在塔上望着家的方向,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电话那头的妻子急得直哭,他反倒笑着安慰:“没事,雨停了路就通了,我这好着呢。”
比生活艰苦更难挨的是漫无边际的孤独。瞭望塔周围方圆5公里没有人烟。“那时候通讯信号差,手机要举着到处找信号才能打通,到了晚上整个山林黑得像扣了口锅,只有塔室里一盏应急灯亮着,晃得影子都发虚。”最初那几年田桂福养成了记工作日志的习惯,每天把观测到的风向、湿度、山林情况一笔一笔记下来,闲下来就对着窗外的树说话,“哪棵树今年发了新枝,哪片沟谷的杜鹃开得早,我都一清二楚。”
十余年里,田桂福爬过近万次瞭望塔,塔梯的铁扶手被他磨得发亮;他记录的工作日志攒了满满七大本,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地写满了数据;他负责的片区没有一次火情漏报。“我这位置就是林海的‘眼睛’,我多看一眼,林子就多一分安全。”田桂福说,这是他刚上塔时老站长跟他说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2014年张雅波退休后,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上山陪田桂福,“他一个人在山里不容易,我就想让他每天能吃口热乎饭。”从那之后,田桂福登塔值守监测火情,张雅波就在塔下打理日常、照料生活。遇上田桂福忙的时候,还帮着记录观测数据,夫妻俩成了瞭望塔上最默契的搭档。“夫妻嘛,不存在什么值与不值,他守着林子,我守着他就行。”提起12年的深山陪伴,张雅波总是说得轻描淡写。
新塔室里的心安:十余年心愿终成真
变化是从2023年开始的。阿木尔林业局启动了瞭望塔升级改造三年计划,针对瞭望员反映最集中的饮水难、用电难、住房差等问题逐一破解,“阿15”塔是第一批改造的点位。
2023年加了太阳能板,2024年深水井钻成了,当清冽的井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时,张雅波捧着水尝了一口,甜得眼角发湿:“终于不用再扛着桶走往返2公里打水了。”塔室改造完工后,原来3平方米的小屋子扩到了6平方米,加装了扣板、换了塑钢窗、铺了复合地板,还特意隔出了生活区,摆上了床和衣柜。
去年局里还给瞭望员们开辟了小菜园,就在塔下的空地上,田桂福夫妇种了白菜、萝卜、黄瓜,夏天吃不完的还能腌成咸菜,饭桌上终于常有新鲜菜的味道了。“现在好了,常用电有了,深井水有了,新鲜菜也能吃上,住的地方宽敞明亮,跟过去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田桂福指着塔下绿油油的菜地笑得合不拢嘴。
更让夫妻俩高兴的是通讯信号的扩容。2025年林业局给瞭望塔加装了5G通信基板,现在塔室里信号满格,休息的时候能跟远在外地的孩子视频,还能在线学习最新的防火知识。
林业部门还给生活区配齐了洗衣机等便民家电,深山小院里第一次响起了家电运转的声响。张雅波摸着洗衣机的外壳笑着说:“以前冬天洗衣服冻得满手疮,现在终于不用遭这个罪了。”她总跟人开玩笑说,自己是“编外瞭望员”,这片山林的安全,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余生的约定:守到守不动的那天
“东边那道沟谷是向阳沟,山脚下那条路是通往外站的运材路,再往远看那个亮闪闪的地方就是黑龙江。”十余年的值守,辖区里的每一座山峦、每一道沟谷、每一条河溪、每一条林间小路,都早已刻在了田桂福的脑子里。
这份熟悉让他成了局里有名的“活地图”。这些年也有不少企业高薪挖他,有林区的旅游公司请他去当向导,开出了高薪,他都婉言谢绝了。“我走了,这塔谁来守?我在这待了十余年,跟这些树都有感情了,舍不得走。”
还有不到6年田桂福就到退休年龄了。问起退休后的打算,他望着窗外的林海沉默了几秒说:“真到那时候再说吧,要是局里需要,我还能接着干,干到我爬不动塔的那天为止。”他说自己还有个心愿,等退休了要带着张雅波走遍他守了十几年的这片山林,“我在塔上看了十余年,每次都只能远远望着,等我不值班了,要去每一条沟谷走走,摸摸那些我看了十几年的树。”
十余年过去了,田桂福的头发白了,脸上也多了很多皱纹,然而,第一次站上这座塔时心里想的“一定要守好这片山林”这句话,他从来没忘。
“阿15”塔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亮了起来,像一颗星,嵌在大兴安岭的万顷林海之上。这颗“星”的守塔人,还会继续守在这里,看着春雪消融,看着杜鹃花开,看着山林一年年变得更绿更茂盛,田桂福夫妻二人将继续守着这片林海,完成他们的“山林之约”。
图片由当地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