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绍兴发布”微信公众号
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当浙江绍兴75岁的“葫芦娃爷爷”在暮色中举起剪刀,把藤蔓上最后七个葫芦一一剪落,朝河对岸还没散去的人群挥挥手:“散了吧,散了吧,谢谢!”又一场速成速朽的流量荒诞剧匆匆谢幕。不过几天之后,不忍让远道而来的游人失望,老人又重新挂上了葫芦,周围的游客也都静静地看着,并未打扰。但我知道,只要流量至上的逻辑还在,只要猎奇围观的心态未变,相似的场景在不同时候不同地方还会继续上演,无止无休。
这些年,类似的流量闹剧我们真是见得太多了:西安白鹿原上那棵背衬终南山的“孤独树”,引得打卡者蜂拥而至,周边麦田被肆意踩踏,无奈的农户只能忍痛斧砍树冠;上海武康路那个系着巨大蝴蝶结的阳台,让“蝴蝶结奶奶”一夜爆红,喧嚣围观之下老人被迫搬家,蝴蝶结悄然消失;大连港东五街因酷似香港某条路在网络上爆火,高温下一波又一波游客涌向住宅楼下的城市干道,居民出行举步维艰;重庆因多部热门影视剧取景而走红的白象居小区,大量游客堵在门口,连居民早晨买菜回家都需要排队,苦不堪言……剧本总是惊人地像:普通人的日常被镜头发现,被流量裹挟,被人群包围,最后被消耗殆尽。
当越来越多的打卡变成了打扰,越来越多的“追风景”变成“煞风景”,我们不禁要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时代病症让这一幕幕闹剧反复上演?到底是什么让本该存着边界与善意的欣赏,慢慢变了味道?
平心而论,这些奔赴热点的人群里,不乏真心向往风景、热爱市井,渴望美好、心怀善意的人。但更多的,无非就是凑热闹、博流量,为了满足自己所谓的“情绪价值”,或利用这股普遍追求“情绪价值”的风潮,将围观异化为生意,把流量变现为利益。
可你凭什么,把无辜的当事人、当地人当成被凝视、被打扰、被消费的客体?你的情绪价值,又凭什么要以消耗别人的生活为代价?
之前在网上看过一篇文章《为什么我不喜欢“情绪价值”这个词?》,有一个观点深以为然:“既然叫作情绪价值,就必然有一方是价值的生产者,另一方是价值的消费者,双方的关系一下子变成了甲方和乙方。在如今这个消费主义盛行的社会,甲乙自然是有高下的,有了高下就产生了权力,而权力又伴随着强迫与虚伪。”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更不该把自己的情绪价值建立在他人的情绪耗损上。
一个有教养的人,遇事会先顾及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一个有爱心的人,待人会先想到对方需不需要帮助。可那些涌向“葫芦娃爷爷”宅院的围观者,很少顾及古稀之年的老人是否疲惫厌倦,更不在意老人失独背后的人生辛酸。在他们的镜头里,老人不是一个有悲欢哀乐的真实长者,只是个可供打卡、可供消费的符号道具。“孤独树”下被踩坏的麦田,港东五街、白象居小区被打扰的居民,他们同样浑不在意,只在乎自己的打卡目的、情绪价值甚至流量利益有没有得到满足。
学者刘擎在《世界作为参考答案》一书中,曾引用英国作家艾米丽·托马斯的观点,区分了“旅游”与“旅行”。他说,真正的旅行是一种发现和探索的经历,而现在的很多人只是“旅游者”而非“旅行者”。他们奔向特定的风景点,把自己放在景观里拍照留念,感受新奇的冲击,却“见物不见人”。就算周围有人,那些人也变成了风景的一部分,而不是真实的、需要被善待的生命。
这种一窝蜂的打卡热,也折射出部分当代人精神世界的贫瘠与审美能力的匮乏。作家徐风在小说《包浆》中写道:“有的人,离开别人的故事就不能活,因为他们自己太单薄,一阵风,都可以被刮走。”这些热衷于打卡的人正是如此,自身精神世界不够独立丰富,缺少属于自己的生命叙事,便只能追逐别人的故事来填补空虚,向外寻找存在感与意义感。
我相信,第一个发现葫芦老宅烟火之美的人,一定拥有一颗善于感知日常之美的心。山水街巷,芸芸众生,从来不缺动人风景,关键在于内心是否丰盈,眼睛是否懂得捕捉。但那些热衷跟风的人,却往往没有这个能力和心性,只能风往哪儿刮,就向哪儿飘。看似活得热热闹闹,实则内心空空荡荡。
情绪价值本身并无过错,我们需要慰藉,需要感动,需要从尘世风景、人间烟火里汲取精神养分。但情绪价值不该是单向的索取,更不能建立在对陌生人生活的侵扰之上。葫芦里并没有藏着能满足你情绪价值的灵丹妙药,真正能治愈日常倦怠的解药,还是要向内求:你得自己养出丰盈独立的精神世界,有感知细碎美好的敏感,也有尊重他人边界的清醒。
“葫芦娃爷爷”在剪掉那些葫芦时,还是给久久不愿散去的人群高唱了一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这倒让我想起了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在亚历山大大帝问他能为其做些什么时,说的那句:“闪开!别挡住我的阳光!”我也想跟那些热衷跟风打卡的人说:别让没完没了的追逐和围观,遮蔽了别人生活和自己内心的光,阳光之下,我们都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