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有态度|南医大在读博士坠亡 导师遭遇谣言网暴

别让“恶人叙事”沦为带血的流量狂欢

生活报首席评论员 静伟

看到南方医科大学在读博士坠亡这一新闻和谣言的传播全过程,我真的是感到后背发凉,不仅为了这个不幸离世的学生,也为了那个无辜被传谣网暴的导师:如果不是有聊天和转账记录佐证,王老师将何以自证清白?如果不是逝者家属通情达理,不仅没有借势施压,反而主动站出来为其澄清辟谣,王老师和学校恐怕早就被铺天盖地的网暴吞噬了。

这本是一场令人扼腕的悲剧:父母出了车祸,让正在读博的陈同学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压力,最终没有熬过这一人生的至暗时刻,在9月15日凌晨从学校高层公寓坠下,结束了自己风华正茂、本该前程无限的生命。

他至死可能都不会想到,他的死亡,竟引发了一场喧哗、丑陋的闹剧,让本来关爱自己的导师遭遇无妄之灾:一时间,诸如“家中出现变故,导师只批假三天”“导师压榨、贬低陈同学”的谣言传得满天飞,把一场本由家庭变故引发的人生悲剧,硬生生变成了“冷血导师逼死寒门博士”的狗血剧情和流量狂欢。

幸好有聊天记录为证,让我们看到这位导师非但不是冷血,反而在第一时间给予了陈同学最真诚的关怀与最实际的帮助。7月22日,陈同学告诉王老师其父母出了车祸,王老师回复“这么大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告诉我,你注意路上安全”,并先后转了2000元以及2万元给陈同学家中应急,还称:“随时联系。到家报平安!”

事实摆在面前,我们不禁要问:到底谁在颠倒黑白、无中生有?又是出于怎样的目的,编造这样无稽且恶毒的谣言?在逝者家属的伤口上撒盐,给无辜导师的形象抹黑,究竟是为了流量,还是心存报复?这一次,对于谣言的始作俑者,必须揪出严惩,对于跟风传谣者,亦不能轻纵。

因为现实中确实存在导师压榨学生的事例,再加上今年7月,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确实有一名医生在工作群发“除非家里死人,不要临时请假”的新闻,所以这样的“恶人叙事”更能挑动公众情绪,掀起流量狂欢。可是,一犬吠形,百犬吠声,当你们自居正义喊打喊杀时,有没有先追问一下:证据何在?当你们在对他人和事实都毫无了解的情况下,肆意造谣、无脑转发时,可曾想过,这会给逝者家属和当事导师带来怎样的伤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个舆论场,不会因为可能少了你的声音,就缺失了所谓的“真相”和“正义”,反倒可能因为多了你的声音,给原本已经滴血的伤口再撒一把盐,给原本不堪重荷的人加上能将其压垮的稻草。

更让人遗憾和愤慨的是,一些机构媒体竟在事实未清、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也加入这场谣言和流量的狂欢,对当事导师和所在学校舆论施压和道德审判。甚至在陈同学坠亡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发文质问:“校方还要沉默多久?”还煞有介事地说什么:“网友不是不能接受调查需要时间,公众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校方石沉大海式的沉默”“沉默不会让猜测停止,只会让叙事权彻底让渡给匿名爆料”……这不仅是没有生活常识,更是缺失新闻伦理了。人才刚刚坠亡一天,警方可能都没完成全面调查,更多事实还没浮出水面,你让校方怎么回答?这种以“莫须有”的罪名居高临下兴师问罪的做派,让我很想用《唐顿庄园》里老夫人那句经典名言回怼一句:“你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不觉得冷吗?”

须知,不是所有的悲剧背后,一定都有一个潜藏的真凶;不是所有的问题背后,必须都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人性的幽微难测,生活的盘根错节,事实的复杂多义,本就决定了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悲剧和痛苦,都归结成一个清晰可追责的“靶子”,所以我们对于未知的真相和自居的正义,还是应多一些敬畏和审慎之心。

法国社会学家哈布瓦赫曾这样描述自杀带给我们的复杂感受:“当我们看到每一个人类伙伴以自杀的方式离我们而去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种令人惶恐的矛盾:自杀既是自由选择却又迫不得已,既是下定决心又是十分无奈,既是不难理解又是令人困惑。”这段话放在陈同学身上,可以说再贴切不过。他的离去,有家庭的突变,有心理的重压,有我们无法完全洞悉的内心暗夜,任何试图用一句“谁逼死了谁”来概括一切的叙事,都是对生命复杂性的粗暴简化,更是对被冤之人的野蛮霸凌。

亲戚正苦悲,他人谣已欢,人世间的荒诞残酷,莫过于此。所以,我们更应心存戒惧和慈悲,别让带血的流量,脏了世道;别让自居的正义,伤了人心。

图源:南方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