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晓雨
梁瑨,我的天才女友,这个从清华大学、剑桥大学、杜克大学的实验室走出来的女博士,带着一台电脑走过126个国家,一边工作,一边探索世界。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线下分享会上,她当即报名了“和100个陌生人吃饭”的活动。在盛夏里,我们如约会面。
梁瑨给我的印象是很“飒”,戴着棒球帽,穿灰色工装裤,笑容爽朗。她坐在我对面抱着电脑说:“抱歉,我可能还需要20分钟才能结束工作。”她是当下互联网时代最新潮的“数字游民”。
她在一家以海外游客服务为主的互联网公司从事全球开发者支持工作,担任技术经理。“你永远无法想象,屏幕对面的同事正处在什么样的场景里。你可能刚吃完早餐,而另一个与你息息相关的人,可能正在遥远的非洲目睹奇景。隔着屏幕,人们仿佛共享着心跳。”梁瑨说,“我喜欢这种数字游牧的方式,一边旅行,一边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工作。”
梁瑨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早上8: 30起床回复邮件,10:30开完会后安排好全天工作,然后就可以移动到一个想去的地方,只要那里有电、有Wi-Fi。我们约在鼓楼的一间咖啡馆见面,这是她在北京常去的工作地点。这点我们很像:不喜欢受拘束,只要有一台电脑、有网,就可以工作。
“我在美国读的是生物医学工程博士,之前的工作都是做研究。我会永远服务于我自己。”梁瑨说,“做数字游民之后,我的工作效率比在办公室时高出很多,因为时间是我的资产。”
我们聊到内卷、年龄焦虑。我问:“你会焦虑吗?”她答:“会,但也就是一阵风的事儿。”我坦陈自己的困惑:“身边很多同龄人走得很快,比我强太多。”梁瑨讲了她在加拿大一个小镇的工作经历。那里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一些天才工程师和科学家,很多人都不缺名利,却选择远离故土,前往一个平凡的小镇,接一些零散的小活以供生存。梁瑨被这些“远离世俗”的天才震撼——他们看起来那么普通,却有着丰盈辽阔的内心世界。
“当所有人挤在一个巨大的旋涡中时,你可以选择上岸,用力游得更远一点。从去年夏天开始,我每个月都会换一个地方生活——根据季节、花期,或流星雨,找一个想去探索的地方。人最重要的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勇敢地选择不同的生活方式。我偶尔也会羡慕在大厂类似职位上工作的人,但纯技术领域大家干的活没什么区别,甚至我处理的问题的复杂度可能更高。”
梁瑨说了一句“低效也有低效的美感”,我深深地被打动。
“青春期那会儿,我挺为自己长得不好看而自卑的。”梁瑨推推眼镜,歪着头说,“这其实就是传说中的容貌焦虑。”然后哈哈大笑。小时候北京城没有现在这么大,她常骑自行车到鼓楼玩。家风自由,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但对她的学业没有苛刻的要求。“我中考那会儿,我爸都记错了日子。小时候在外人看来我是神童,10岁时就参与申请了第一项专利。我从小就喜欢数学,获过很多冠军头衔。其他小朋友买明星海报时,我在家专注于解方程。”那时她意识到,自己获得快乐的方式与同龄女孩不同。
进入青春期后,她对自己“横向发展”的身材感到郁闷,觉得自己不是传统审美里的淑女模样。每每想到这儿,她都会更努力地投入数学。充实的生活塑造了她的价值观:“我始终觉得,不应该给女生那么多条条框框。只要你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就够了。比如写代码,它就是一份工作,女性也可以做得很好。”梁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读了很多有关脑科学的文章后,我发现男女在压力反应、疼痛感受和细节感知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而且女性对细节更敏感。解决焦虑的方式不一定是消除它,而可以是穿越它、超越它,以更高的视角找到自己的价值。”
梁瑨总做些奇怪的事。在香港求学时,她想体验“盲人的生活”,报了学盲文的班,机缘巧合之下,她喜欢上了一位盲人经济学家。两个人把约会地点定在太平山,一起爬山。“我当时非常担心他,怕他走山路不方便,但他呈现的状态就是‘我可以’。我们一路说说笑笑,愉快地爬到半山腰。那一刻,抬头看到高远的天空,身边是自己喜欢的人,我突然有一种久违的平静:蚊虫声、葱郁的树木,还有远处的河流与山下的高楼,那些很少被注意到的微小事物,在无数倍放大的感官面前,有种壮烈的美。”
梁瑨不避讳职场壁垒:“我认识的年纪最大的程序员已经90岁了,他在他的领域是翘楚。时代不是在淘汰年龄大的人,而是在淘汰不学习、不进步的人。一个人如果只做重复的事,很容易被取代。你要有自己独特的一套价值,即便离开现在的公司也能找到立足之地。”
很多年轻人向往自由职业。我问梁瑨的感受,她笑道:“自由是有代价的,最直接的是不确定性。你在享受自由的同时,是否愿意为一切不确定性买单?这是大多数年轻人在回避的问题。我的想法很简单——一旦选择了,就不要再去听外面太多的声音。人生没那么复杂,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碰壁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最坏不过是发现自由职业没那么适合你,那就回来找份工作上班。”
我最后问:“很多人会觉得,正是你的出身、家庭和学历,使你能够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比如和我们坐在同一家餐馆的许多年轻人,可能正在纠结是留在北京还是回老家发展。”梁瑨耸耸肩,举起杯子:“北漂的退路是老家。那么,北京人的退路又在哪里?我们生而为人,作为人的退路又在哪里?”
良久沉默后,我们相视一笑。生活从来不给我们任何人留退路。人终归只能抓住眼前的小火苗,点亮此刻脚下的路。
(摘自《体验派人生》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