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安 穿起一身蓝是一种灿烂的向往。 我的童年大部分在南方度过。那是一个很小的城市,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烟雨的潮湿和泥土的芳香。惊蛰春至,母亲会带着我去菜市场买两把鲜嫩的小油菜和几斤本地的小土豆;夏日清晨,上学前我总会在街边的摊店吃一碗一元五角钱的米粉或者热干面;秋露寒霜,连日阴雨不断拍打着阳台窗外的棕榈树和石榴树;而到了岁末,天气冷雨挟冰,路面呈“雪泥鸿爪”,门卫老爷爷就会送来自家做的炸糍粑和辣椒灌糯米让我们品尝。难忘的记忆总让人感动不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清晰。但无论是在彼时还是此刻,令我觉得最温馨的,莫过于双休日时,母亲领我去父亲工作的税务局看他加班加点忙工作的情景了。 那时,父亲是税务局的“大秘”,写材料似乎是他每天的全部内容。一看到我们母子去了,一脸疲倦的父亲就会放下手中的工作,高兴地抱起我到楼下的草坪玩上一会儿。我在草坪上笑着、跑着、喊着,这时的父亲就会微笑地看着我,而他那身蓝色的税装和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六七岁时,我经常跑到父亲单位玩耍。有时都下班了,父亲依然伏案写着材料。这时,我就会安静地坐到父亲对面,大气不敢喘,唯恐惊扰了父亲。我静静地打量着父亲,还有父亲那身蓝制服。印着“中国税务”的胸章还有耀眼的肩章,都成了我观察父亲的焦点。我歪着头,睁大眼睛看啊看啊,直到父亲抬起头来发现我在看他,欢喜地笑了,我也开心地笑了。 那次下班,父亲心情似乎很沉重。一家人默默地吃罢晚饭后,父亲就向母亲讲起临县一名税务干部在和抗税分子搏斗的过程中英勇殉职的事。一旁的我,尚不知何谓生死,但看着父亲伤感叹息的样子,隐隐约约感到这是一件特别恐怖的事。联想到父亲也是税务干部,我情不自禁地大哭了起来。父亲连忙哈下腰摸着我的头不停地安慰,我这才渐渐止住了哭泣。我用手轻轻抚摸着父亲胸前的“中国税务”,心中那份朦胧的意念和新奇的向往似乎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从南方回到北方不久,因曾经的履历和特长,父亲被调到地区国税局。我渐渐长大,长大后的我再也没有到父亲的单位看他加班,但是我相信,父亲一定还是像原来那样伏案耕耘,为他的税收事业播种自己激昂的文字。父亲对文字的青睐,无疑影响着我——高中学文科,大学学中文。小伙伴们说,你父亲是收税的。我说,不是,是税务局里写材料的人。父亲不经意间总会提到税收宣传、税务公文、信息、调研这些字眼,让我对父亲的敬业心生羡慕,更向往自己将来也成为像父亲那样的税务干部。2015年深秋,我报考了当地的国税机关。 正当我备考时,祖父突然辞世。料理完丧事,我们从青岛返程,我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陪父母先返回加格达奇。我没有告诉父母自己报考公务员的事,怕父母牵肠挂肚平添压力。虽然大事必须和父母说,但时间不对啊。我想,假若自己真能考上,父亲的心情一定会好受一些。 顺利通过笔试后,我开始迎战面试。初次报考公务员,忐忑程度可想而知。那段时间,我忙着参加考前辅导,阅各类面试资料。父母得知我报考国税并顺利入围很高兴。父亲鼓励我不要紧张不要慌乱,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网上找几道近年来国考面试题,让我解答,并加以点评。有时,父母则让我在家里进行模拟训练。为了让我感受到面试现场的氛围,父亲让母亲领我买来西装、衬衫和领带,还有一双崭新的皮鞋。晚饭后,我经常穿戴整齐站在父母面前,努力把家里想象成面试考场。在迎战国考面试中,我一点也不孤独。 我终于如愿以偿考入国税机关。得知我以良好的成绩被录取,父亲在电话那端一个劲儿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此时此刻,善于表达的父亲,似乎变得木讷和迟钝了。单位发制服,我兴奋地带回家,迫不及待地试穿起来。父亲在一旁开心地笑着。他说,来来来,我给你安肩章安领花。母亲说,让孩子自己安吧。父亲却执意不肯。父亲自豪地、细心地帮我示范着,我发现他除了一脸的喜悦外,就是对这蓝色制服的珍爱。 夜深人静,整理相册,翻出一张20年前一身税装的父亲抱着我在微笑的照片来。看着照片里的父亲,再看看那时年幼的自己,我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