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间碾子。
□王亚富 农村老家通电之前,碾米磨面是靠人工加畜力完成的。一盘碾子两扇大磨,就是下锅米面的唯一出处。 那时候,每个生产队都有固定的碾坊(也叫磨坊)。三间大房,东边碾子西边磨。拉磨是把粮食磨出面粉,比如:小麦磨出白面,苞米磨出苞米面;推碾子是把粮食去皮,比如:把谷子去皮变成小米,把黍子去皮变成黄米等等…… 磨分上下两扇,下扇磨固定不动,中间有个磨脐,通过磨脐和上扇磨连接。几百斤重的扁圆柱体石磨,石匠用钢钎子在石磨的横断面上凿出一条条凹槽,留下来的就是一条条细细窄窄的像鱼脊一样的石楞。一扇石磨,有凸有凹,像耕地一样垄沟垄台清晰分明。 上扇磨的中间有个磨眼,四块长方形木板钉在一起,做成一个箱子式的漏斗。漏斗坐在磨上,里面装进苞米啊小麦啊等粮食,粮食顺着磨眼一点点往下漏,漏到下扇磨上。上扇磨四周捆绑上木杆,套上毛驴或者骡马等牲口,给牲口的眼睛蒙上一块布,叫“蒙眼”,牲口带上蒙眼后,就低了头,在木杆的牵引下,一圈圈默默地走。上扇磨在转动时,与静止的下扇磨摩擦,把苞米小麦的外皮磨破。露出面粉,再顺着凹槽慢慢流淌下来。最后,沿着石磨的边缘刷刷洒落,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纷纷洒落的面粉,像极了水帘洞前的水幕。主人这时候一手端铁撮子,一手拿木板儿,在牲口之间的空隙插进去,把碾到磨盘边的半成品收到撮子里,然后用箩筛。一个长方形的大木箱子,顶端顺箱子安两道木梁子,把白面箩苞米面箩坐在上面,用寸劲前后推拉,细面就漏下去,漏不下去的再倒进漏斗继续磨。 碾子是个又胖又大的石质圆柱体,圆柱表面,同样凿出细细窄窄的凸楞和凹槽。一块碾盘,碾盘中心部分是石质的,外部是木质的。碾盘中间固定一根柱子,牲口拉着碾子,以柱子为轴,一圈圈旋转。 在碾子和柱子顶端悬挂一个大漏斗,漏斗里的谷子黍子高粱等粮食慢慢往下漏。碾子从上面轰隆隆地碾过,被碾破皮的粮食一点点铺展到碾盘边缘。主人把它收进撮子里,接下来就是上风车出风了。风车也叫扇车,这是一件设计制作都极其复杂的大型手工工具。前人的聪明和智慧,真的让我们这些怀揣高等学府毕业证书,拥有各类技术职称头衔的当代文化人羞赧汗颜。风车有风箱、米箱、出糠口,米箱又分主箱和分箱。有摇把、插板、划棍儿。风箱顶端是上下通透的木箱,碾破皮的谷子黍子装进木箱,把插板轻轻移开,粮食就慢慢往下漏。此时,摇动摇把,风箱便运动起来。风把糠和瘪粮食吹起,从出糠口吹出,成实的米则顺着米箱淌下来,淌进预先准备好的笸箩里,一些被碾碎的米则流进小分箱里。 生产队的年月,青壮劳力天天上地干活,年老体弱的男子,都安排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看青、打更、喂马等等。家家户户碾米磨面的活,基本都是妇女来做。我家人口多,四五个孩子都上学,妈妈就养猪养鸡养兔,挣钱供我们念书。妈妈每天上山挖野菜、割草,没有多余时间。碾米磨面这道活,就由我和二哥来做了。那时候我八九岁、二哥比我大两岁,我俩把苞米谷子一点点倒腾到碾坊,大人们一趟能运完的,我们就得两三趟。生产队四五十户人家,都靠一盘碾子两扇磨吃饭。碾坊的麻袋口袋一个挤一个,一个压一个。好在那时民风淳朴,规矩存在人心里,不用制度上墙,不用组织维持。先来的排一号,后来的接着往下排,没有越位的插空的掉包的。二哥用少年人幼稚的乖巧的小聪明,跟大娘大婶子们玩起了心眼儿。一个姓张的大娘,他丈夫是个聋子,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没有别的劳力。张大娘就天天跟着男劳力下地干活,抽空来碾米磨面。妇女们看她来了,就主动把她往前让,她的口袋很快就挪到了最前边。张大娘解开口袋,转身上风车上取撮子。二哥趁这功夫,把半袋子粮食挪到前边。张大娘取撮子回来看见了,她一不骂二不吵,背过身去抽抽搭搭哭起来。 二哥见此情景心有不忍,又没勇气纠正自己的行为,就装聋装瞎,一顿忙乎,然后,我俩背起米、糠,贼溜溜跑出碾坊。 以后,我们就主动守住规矩,再看见张大娘来,二哥就招呼我帮忙,收米摇风车子装袋子。大娘大婶们看见两张涂满糠面的雪白的小脸儿上,两双熠熠放光的黑眼珠儿,都满心欢喜地笑起来。 有一次晚上,我和二哥帮看碾坊的老头卸完牲口,我赶着牲口正往前走,就和归家的马群遇见了。奔跑的马把我碰倒在地,一群马从身边撒欢儿而过。马群过后,我毫发无损地站起来,二哥那边早吓的哭成泪人儿了。 石质的碾子磨虽然坚硬,用久了,也会把凸梁磨平。生产队就请来石匠,重新凿过,这道工序叫“杵碾子”“杵磨”。我跟二哥探着小脑瓜儿,看见钢钎子一点一点往前走,石头渣乱飞,感到挺好玩的。石匠歪头看看我们,说,小孩儿,我给你们破个闷儿(谜语),看能不能猜出来。一个小伙本姓丁,娶个媳妇石秀英,两口子见面就打仗,生个孩子叫星星。我头脑愚钝木讷,左想右想想不出来。二哥机灵,两只黑眼珠骨碌碌一转,说,我知道,杵磨。 石匠哈哈大笑起来。1975年,我们这里通上了电,碾坊里的石碾子石磨完成了神圣的历史使命,被庄重地请了出去。新安装的打米机磨面机,像变戏法似的,把粗粮瞬间变成细米细面。机械化作业效率高,妇女们再也不用一天到晚排号等待了。四十多年过去了,每每回味起推碾子拉磨的难忘时光,心里仍有一丝丝苦涩的快乐和温暖。